这个夏天,无印良品即将踏上前往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旅程。这一切源于一条构想:无印良品的商品与加拉帕戈斯的生物都有着“独创和进化”的相似性。可是,特殊的孤立环境下,生物究竟是如何奋力求生的,注目于此,本身也将开启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。人工智能的出现,使得人们的生活、幸福的形式正在发生改变。1980年,作为饱和与过剩的对立面应时而生的无印良品,切身感受着世界的变化,再次开始了全新的思考。摄影师/生物学家/设计师组成的摄影小组,今后将不断发来新的情报。

三人对谈: 2017.8.2
  • 摄影师
  • 生物学家
  • 设计师
“看”东西是怎么一回事?

设计师 摄影师爬上名为照片的树来看世界。生物学家爬的是生物学之树,我则爬上设计之树来看世界。虽然看的是同一个对象,可看的位置却各不相同,各有妙处。这样的三个人,一起踏上去看{加拉帕戈斯}的旅程,岂不有趣?

最近,摄影师给我看了一组“森林的照片”。几十年来,他曾多次造访地处加拿大和美国边境的天然森林、{屋久岛森林}、奈良春日大社的原始森林,拍下了这些照片。起初,他虽然给我看了一大堆,我却着实看不懂。我不知道他在拍些什么。可是,看着看着,我渐渐明白了,摄影师想要捕捉的也许是森林“原本的样子”。

摄影师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懂。可是,这种“不懂”的感觉,我觉得会一直伴我左右吧。这次的加拉帕戈斯,说不上多,但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,不过我觉得实际看过,可能也还是不能算懂。正是这些不懂,才让人兴奋不已吧。

设计师 这可能就是“看”吧。摄影师想要拍摄的不单是一个对象,而是“森林整体”,这种态度我十分赞同。加拉帕戈斯也有人去拍纪录片节目,一般都会选取“动物的生态”这些简单易懂的对象去拍,再加上一些解说,可这次不一样。我们一定可以拍出前所未有的照片。

另一方面,我在拜读生物学家的著作时,经常会惊叹于他们的思考射程之大。21世纪的生物学依旧无法回答“何为生命”这一问题。他们将思路拓展至宇宙尽头来思考这个问题。加拉帕戈斯之旅,能与拥有如此思路的人同行,心里十分踏实,同时怀有如此才智和好奇心去旅行,我们也一定能开阔眼界,看到不一样的东西。

生物学家 虽然我们聊的是“看”,可人的特征其实就是巨大的脑。而脑认识世界,1/3都是通过“眼睛”。脑部神经的1/3都是“眼睛”。可我们看到的世界,只不过截取了世界的一小部分。因为光的波长中,只有一部分是人眼可以感知的。不同的生物在不同的波长中看世界,看到的也自然不同。在加拉帕戈斯,{鬣蜥}和{鲣鸟}可能就在看不同的世界。

摄影师的照片中黑白照很多。可能是故意舍弃一些东西,本质方能浮出表面吧。总之是通过相机截取了世界的一部分。故意只看一部分。而看哪一部分,就是意愿、主观以及偶然了。如何去看加拉帕戈斯,我想,三个人三个样吧。眼睛这种东西,虽然生物学上是一样的,可脑中的宇宙却大相径庭。

生存,就是被曝于不断的变化之中。

生物学家 摄影师说过,加拉帕戈斯是生命诞生之地,此话不谬。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,突然间有了火山岛,有了陆地,偶然间又有生物进来。这进来的生物,便是万物之源。这是一个可以观察到典型 {Founder Effect} ——奠基者效应的地方。

比如亚洲大陆,数十亿年前就有生命存生。这样的地方,在环境的选择压力和生物间的竞争压力下,优胜劣汰,进化便被确定了方向。但是,由于最初来到加拉帕戈斯的生物没有敌对力量,它们便得以生存下来。如此,原本早该灭绝的生物,却能独自实现进化。这就是奠基者效应。不过,这些终究是纸上理论,我还是想实际去到那里,亲自感受一番。

摄影师 想想确实很兴奋啊。

生物学家 刚才设计师说到了生命的意义。确实,生物学家连“何为生命”都无法定义。更无法创造生命。但是,我们知道一点,那就是生命只要活着,就一定在发生变化。在一个人的生命期间会发生变化,世世代代繁衍过程中变化也会真实地反映出来。生存,就是被曝于不断的变化之中。我想,在加拉帕戈斯就可以看到这点。

设计师 命中注定的变化,是生命自身的生命智慧吗?

生物学家 不,已经是自然规律了。是有生命设计图之称的{DNA}。

设计师 我看有的书上说,DNA之所以是双螺旋结构,就是为了能让复制容易出错。变化的主要因素是DNA的错误复制吗?

生物学家 这话也挺不可思议,不过我认为它是可以进化到不发生错误复制的。只是,比较而言,有错误复制更容易适应环境,没有错误复制的系统便灭绝了。错误复制的原因多种多样,比如辐射、化学物质、或者自然的热波动等。自然情况下就发生错误复制的东西,是很具适应性的。当然,错误复制得太多也会灭绝。

我们要注意到,脑的思考是有边界的

设计师 最近我开始觉得,人类可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,是一种没什么前途的生物。虽说“{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}”,可也不见得就比芦苇聪明。我有时候会觉得,在生命的延续这点上,植物可能表现得更好,而性急的人类对世界的适应能力、让生命存续的力量却意想不到地非常弱小。说起人类的未来,便搬出人工智能,标榜自己的信条、宗教、国家等等,这些只会减短人类的未来。

生物学家 人最大的特征还是脑。刚才所说的绝大部分,都是脑创造的,不存在于自然界当中。就连进化论、宇宙论也和自然界没有关系。可是,人类的脑是我们的特征,如今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支配也是脑的作为。人很有可能会因脑而困苦、不幸,甚至死于脑创造出来的思想冲突。

脑的习惯是,一定会追寻因果关系。如果能够注意到它的这个坏毛病,人可能会更轻松一点。这个世界上,从来没有沿着时间轴的原因和结果,以及因果关系的连锁,一切都是浑然一体的。就像刚才提到的摄影师拍摄的森林照片一样,在那里的,它就在那里。脑只需要注意到就可以了。

设计师 是啊。我们要注意到,脑的思考是有边界的。加拉帕戈斯之旅,更像是摄影师被森林迷住,生物学家被边境地带吸引,我本能地有种直觉,这会带给我们一些全新的思想种子。加拉帕戈斯绝非一片混沌之地。这是一个可以展露与人类无关的秩序、天理的地方。注目于此,会发生些什么呢? 我们拭目以待。

在加拉帕戈斯,先看什么?

设计师 生物学家去了加拉帕戈斯,首先最想看的是什么呢?

生物学家 土地吧。我以前也去过很多边境之地,看到过许多刚刚诞生的火山、爆发前的火山、不毛之地、蛮荒之地,可我觉得加拉帕戈斯还是很特别的。我还没有去过加拉帕戈斯呢。它与外界隔绝这一点,我觉得是魅力中的魅力吧。我去过的大部分地方都是大陆,生物可以进进出出。如此,生物的适应和进化都受到其他生物的影响,就没有意思了。

设计师 加拉帕戈斯是座火山岛,熔岩从地底喷发到了地球表面。在这地球上,最能让我感到与宇宙接近的,就是岩浆、熔岩从地底喷发而出的时候。我觉得火山活动与生命是相通的。火山裸露出的鲜活地表,逼真地为我们展示了行星的跃动、宇宙的运动性。日本也是一座火山岛。以前,{我们也去冰岛进行过拍摄},那里是一个两大板块交接后露出地表,又张裂分开的地方。当然也想看看{象龟},不过我最想先看到的也是地表。我很期待,摄影师会用什么样的眼睛为我们拍下它。

摄影师 不用自己已知的东西去归纳总结,借助照片简单粗暴的力量,将不懂的东西通通暴露出来,这就是我想拍的照片。设计师看了我拍的森林的照片,说他“看不懂”,我自己在拍摄时也没想着能理解它。可是,这追求的其实是一种快感,或者是一种不因不懂不舒服,反而会很开心的东西。

加拉帕戈斯大家都是第一次去,所以我们需要一起出发,思考要看些什么,感受些什么。

生物学家 加拉帕戈斯的岛屿,既有古老的火山岛,也有新生的火山岛,可以看到这些变迁,也令人心向往之啊。

地球上离宇宙最近的地方

设计师 如今,物理宇宙学领域,对宇宙着有着各种各样的解释,不过我有一种直觉,生命和宇宙应该是同一回事。生物学家觉得宇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?

生物学家 我也一直对宇宙很感兴趣。据说宇宙的年龄为137亿年,前不久刚被修改为138亿年。这种最基本的地方,也还在不断有新的发现。宇宙论有意思的地方,就在于这个宇宙的97%都是未知的。我们能理解的不过是它的3%。可是,知道这一点就很了不起。刚才设计师说,地球上离宇宙最近的地方是火山,另一个恐怕就是{安第斯山脉}了。您也去了安第斯山脉是吧?

设计师 {玻利维亚和秘鲁一带},对吧?安第斯山脉为什么离宇宙很近呢?

生物学家 我去过{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}。那一带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,没有水,空气也很稀薄,山特别高,{火星}一样。环境严苛到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就是火星,基本感知不到生命。

摄影师 去{的的喀喀湖}的时候,可能是因为高度吧,我也觉得这里是离宇宙最近的地方。切身体会。

生物学家 毕竟4000m呢嘛,的的喀喀。

设计师 4000m的地方,如果天气晴朗,大气蓝得还会有点发黑。这是透过大气看到了宇宙的黑色。{之前还去过玻利维亚的乌尤尼盐沼},那里白天特别热,晚上特别冷。360度全是平的,什么也没有,湖水都是盐水,所以看起来如同镜面一般。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时,以地平线为分界点,可以看到4个圆形浮在上面,让人觉得仿佛不是地球了。生物学家还是想去看看火星的,是吗?

生物学家 确实有去火星这么一说。不过都是移居计划。移居的话还是算了吧(笑)。要是还回得来,我就去看看。单程250天,往返500天。2030年应该就会有第一批了吧。

设计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死亡越来越近,我的宇宙观也发生了变化。比起阐明机理,我对宇宙的遐想里,还多了些对生死观的思考。所以我想,去加拉帕戈斯和去火星可以说是差不多的。

想从加拉帕戈斯,重新看看直角袜。

生物学家 作为一名生物学家,我以前一直在尝试机械地思考生命和进化。科学领域有一件事是不可为的,那就是追究目的论。也就是说,可以去问“HOW”,但不可以去问“WHY”。不过,到了如今这个岁数,还是不由得想去思考目的。为什么会有生物?它们在朝着哪里进化?一般都说,生物的进化是没有方向的,可我觉得不然。如果去到加拉帕戈斯这个进化论的圣地,可能会有所体悟吧。

摄影师 这个意义上来说,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啊,加拉帕戈斯。

设计师 无印良品{把袜子设计成直角},{打造穿着舒适的拖鞋},进行了许多智慧的重新组合。人类把世界都建得方方正正的。有机的大地被规划成方方正正的,大楼盖成方方正正的,进到方方正正的房间,被方方正正的家具环绕,在方方正正的电脑面前,敲着方方正正的键盘。窗户也是方方正正的……。

这是因为人的身体左右对称,眼睛是平行的。直立行走使得手空出来,从而养成了使用手来判断世界的习惯,这是由人类的身体决定的。把香蕉叶对折就发现了直线,再对折一次就发现了直角。如此,世界便被做成了方方正正的样子。另一方面,看上古时代的石器,我们会发现非常完美的甜甜圈一样的东西。不断转动坚硬的石头去削柔软的石头,最终发现正圆时,我想人类应该也是十分激动的。如此,使用身体,我们发现了最初的形状和数理。

所谓设计,就是人类拿身体去与环境碰撞,孕育出来智慧的总体。生物当中,只有人类会按照自己的意愿,改变环境生存下去。所以,设计就是塑造环境时思考过程的全部。

去到加拉帕戈斯,这一没有人迹的地方时,我们会找到怎样的平和呢?我想亲眼目睹生命大放异彩的样子。想从那里,再重新看看直角袜。

生物学家 深有同感。生物们可能什么也不想。只是活着。非常奋力地活着。各想各的办法,努力着,忍耐着。

那可能是灵魂的作为。

设计师 欲望啊,骄傲啊,幸福啊,这些价值观,动物身上也有吗?

生物学家 这就不知道了。不过,我认为像人脑创造出来的那些道理应该是不存在的。人类脑中有一种叫做{新大脑皮层}的东西,幸福也好,不幸也罢,全部来自那2、3mm厚的部分。由于这里布满褶皱,所以虽然只有2、3mm,却也占到了人脑的一半以上。

不过,摄影师所说的“不懂的快感”,就不是脑的作为了。新大脑皮层只能通过道理感受快感。掀起一张新大脑皮层以后,脑的内侧部分,也就是我们称之为{灵魂}的部分,才能感知到那份快感。新大脑皮层只存在于哺乳动物身上,人类尤其发达,但脑靠里的部分却是全部生物共有的。我觉得我们可以称之为“灵魂”。

摄影师 真有趣!原来是这么回事啊!

设计师 那看来是脑里面的部分会感觉到些什么,是吗?我真的很喜欢和摄影师去旅行。就是那种不用逻辑,不用道理,“啊,看到了”的感觉。

摄影师 我自己的那些“啊”呀,“噢”呀,看来应该是灵魂吧。我自己是不知道这些感觉来自哪里的,所以听完生物学家的一席话,觉得恍然大悟啊。这次我们要3个人一起朝着它的中心地带进发了。

设计师 我们大家也都不年轻了,有拍照的,搞设计的,研究生物的。不同世界的三个人同时期待一场加拉帕戈斯的旅行,这感觉很不错啊。

摄影师 我觉得自己对加拉帕戈斯是有一些误解的。包括那些看过的视频,都让我感觉,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些别人以特定视角截取的东西。所以我想亲眼看看,想证实一下果然就是这么回事。可能最终也是一番误解,不过能用新的眼光去看一遍,这就很开心了。

生物学家 生物学中有个说法叫{进化的死胡同}。经常被举例出来的是{大角鹿}。由于鹿角长得过大,雄鹿在打斗时没什么优势。森林中鹿角容易缠挂,不易行走等等。所以有个说法是,大角鹿是由于进入进化的死胡同才灭绝的。其实并非如此。大角鹿长着那对鹿角,已经生活了100万年以上。人类不过20〜30万年的历史。比较起来,长着那对鹿角生活100万年,岂不很了不起?所以,进化的死胡同这种想法本身可能就是错误的。

内含变动性,将会更强大。

设计师 像这样,把各种疑问都扔给生物学家是很好玩的。比如。人类这样增长下去没关系吗?我有成堆成堆的问题。想聊的也还有好多好多。不过今天就先问这么多吧。

生物学家 企业经营者,都有企业这么一个虚构的脑内宇宙,不断谋求着企业长期稳定的发展。生物进化中的突然变异与此是相对立的。它总是在产生变化和变种。生物界里,稳定才是危机的开始,一旦环境发生变化可能都将面临死亡。所以保留多种多样的变种,便是生物界的根源。我觉得无印良品也可以于此效仿,创造出包罗万象的东西。

设计师 我觉得很有道理。无印良品里有个{专家咨询委员会}。4、5个人在与管理相近的地方享有发言权。我也是其中的一名成员。安排这样一些人的无印良品是很有趣的。所以,无所顾忌地去创造变动是很重要的。一旦什么事情都做得太漂亮,那就很危险了。一定要去触摸那些可能会扎到人的、毛糙粗陋的东西。

生物学家 说得真好!生物的变动性也是其内在的。那也正是现今存活生物的优势所在。

终于快要出发了

设计师 加拉帕戈斯好象不是很热。虽然在赤道上,却在{19℃〜26℃左右}。有{四大洋流}。据说分别是两条暖流和两条寒流。寒流的水温偏低,所以那里不是很热。由于没有港口,不能从码头上岸,只能下船之后走上岸去。所以不能穿着运动鞋去。上岸最好有双合脚的凉鞋。突然聊起了装备的事(笑)。

另外,也需要带件外套。以防着凉。

摄影师 相机的话,一般情况下会准备{8×10}这种大一点的,以及35mm这种小一点的。不过这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所以我打算带着所有相机应对一切情况。即使从这个层面来说,一切也都还是个谜……因为你不知道你能拍到什么。平常很少会用数码相机,不过这次我也打算带上。

生物学家 可谓全副武装啊,相机方面。

摄影师 因为数码相机的话,即使在特别暗的情况下,也能拍出胶片拍不到的东西。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呆到天黑。晚上会发生些什么(笑)。